两山排闼送青来

   

【楼春】无题

  在巴黎大学读经济的时候,教宏观经济学的老师是个中国人。那时他已年过花甲,花白的头发,总穿着黑色西服,一丝不苟。他上课从不带书,脸上也从来没有多余的表情。学长学姐都说,那是个极其方正博学的人。 

  第一次期中考试后,老师径直来到我桌前,抬指敲了敲桌子,递给我一张便条。“明天下午三点半,带好试卷和笔记到我家来,这是地址,不要迟到。”他叫的是我的法文名,接下来的通知却是用中文,久违的乡音,悦耳至极。不得不说,老师的中文说的很好听,相比于说法语时的飘忽,老师的中文字正腔圆,低沉醇厚,像是小时候听戏的时候老生的念白。 
  隔日下午三点一刻,我早早地按响了他家的门铃。开门时,老师正在煮咖啡,屋子里满满的都是咖啡略带苦涩的味道。 
  “你很守时。” 
  “不敢,”我鞠了一躬,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,只颔首咬着唇小心地措辞,“尊师重道,怎敢让您久等。” 
  “进来吧,以后每周这个时候,记得准时。” 
 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格外偏爱我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中国学生,单独与我一起时连眉眼都柔和下来,简单的问题我说一句不明白就肯再重述解释。有时老师讲着讲着,看着我的脸就失了神,我只当作是他漂泊异乡,邂逅乡音乡人,一时百感交集,开口难诉。 
  我没有想到令老师失态的并非故乡,而是故人。 
  那天替老师端咖啡,失手拂落了他案前的笔记本,各类票据随着剧烈的撞击散落在地上。同样摔落的还有一张黑白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模样,眉眼尚未完全长开,略略有些混沌,笑容温暖地像四月里的樱花。乍一看,她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,只是眉心眼角间满满充盈了骄傲和灵动,更显天真娇憨。我的脸一下涨红起来,一边连声道歉,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满地的纸条收好胡乱夹在书页中。 
  “她美吗?”老师喃喃问到,似乎是在问我,可又不求回答。 
  期末结束,老师兴致难得的高,坚持着要参加我们的联谊。舞会结束,我才在一隅的沙发中找到他。他已经醉了,却还在一杯一杯地将酒灌入咽喉。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老师如此颓然。 
  整个舞会上竟只有我一人知道老师家住何处。我将他送回家安顿好准备离开时,他却紧紧扯着我的袖口。 
  “曼春……” 
  我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名字。我只慌忙抽手,叫到:“老师!” 
  他似乎一下清醒了不少:“对……抱歉……今天是她的生日。” 
  “她现在?”我转过身去,蹲在他床前,小心翼翼地问。 
  “她死了。我杀的。政见之争,岂容小情小爱牵绊。” 
  后来我多方打听,才知道老师在抗战时是个很优秀的情报人员。他口中的“政见之争”,便是……叛国。 
  他不肯对任何人描述她的残忍和无情,即便是叛国,也只肯用轻描淡写的“政见之争”带过。所谓爱恨纠缠,大抵便是如此。 
  毕业那天,将要启程去另一个城市工作,我特地去向老师辞行。他坐在窗边,面向窗外的街景,背对着我的方向。 
  “老师,我走了。” 
  “嗯。” 
  “毕业了我要到里昂去,找到了工作,父母也在那里。” 
  “嗯。” 
  “我会常来看您的,您保重。” 
  “嗯。” 
  “多谢您的照顾。” 
  “等等……” 
  我鞠躬正欲离开,他却突然叫住了我。 
  “老师?” 
  “叫我师哥。” 
  我一时懵了,呆呆地立在原地,不敢开口亦不敢违背。 
  “曼春……叫我师哥……” 
  他的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急切。 
  我深深吸了口气,尝试着低吟道:“师哥。” 
  久久的平静。 
  他再开口时,已然又是平日里淡然沉静的模样。 
  “你走吧。” 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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